满贵的婚礼
上岸的潜水艇
2019年6月10日
“ 文明闹洞房,点到为止收场。 ”

【迎亲】

邻居满贵是我儿时的玩伴,打小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玩泥巴,屙尿都要射到一个土坑里。那年中秋节满贵大婚,我这铁哥儿们怎能错过?

我从老家赶到满贵工作和生活的城市,好不容易找到了热闹非凡的婚礼现场。天气虽有些阴冷,但选中秋节结婚预示美满团圆,谁说不是个好日子?

多年不见的满贵混出了人模狗样,理工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内有名的卷烟厂,从技术员干到工程师,后当上了生产科长。

九十年代烟厂的经济效益甭提了,满贵的婚礼气派足够惹红每位来宾的双眼,厂门口十多辆接亲婚车一字排开,烟厂职工们像过节一样忙前忙后,摄影师举着长枪短炮四处扫射。

我真有点嫉妒满贵,两年前我结婚多寒酸啊!未何只有满贵的祖坟上冒了清烟呢?

矮胖的满贵西装革履,圆滚油亮的大脑袋上,直挺的黑发像皮鞋毛刷。老远看到我,红光满面地乐开了花,他迈着罗圈腿几大步抢上前,憨厚地打着招呼:

“建哥!啥时到的?赶车辛苦了,抽根喜烟,真是我的亲兄弟!”

我笑嘻嘻接过喜烟,满贵摸出高档打火机点上,我狠抽了两口打趣地说:“你小子混得不错,结过婚搞这么大的排场,不怕好运用过了头?弟媳妇在哪?”

“哈哈哈!让哥见笑,都是厂里的弟兄们帮忙安排,老家来的人根本插不上手。你先去随便充饥,等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去接亲。”

满贵说完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包烟,回头叫他的弟弟满仓领我去吃午饭。当地的结婚风俗比较特别,所有宾客中午只吃米粉,午后接亲,白天闹洞房,晚上才到餐厅正式享受婚宴。

满贵的新房在单位职工宿舍二楼,楼门口大帐篷里灶火上的几口铁锅沸水翻滚,几位戴着鲜红围裙的厨师正忙过不停。有的在大锅里下粉和捞粉,有的根据客人的口味在大碗里加各种臊子和调料。看上去就像各地的早餐店,与厂门口盛大的婚礼现场有点不搭调。

我点了牛肉和肥肠做的臊子,米粉味道还真不错,我狠心吃了两大碗。这种客人来了坐下就吃,吃完就走的流水席还真别具一格。

走出帐篷,我作为佳宾跟满贵同坐一辆车去接新娘,心情十分愉快。满贵一路上笑逐颜开,给我介绍说新娘子是艺校的舞蹈老师,叫玲子,他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满贵对玲子心满意足。

看到满贵短粗脖颈下的鲜红领带迎风飘扬,我心里替他高兴。人生最幸福的一天,谁不是这样得意的表情呢?

大约半小时,迎亲车队到了新娘子家,那是一所中学的教师公寓。玲子的七大姑八大姨和五个哥哥成了拦路虎,满贵下车后不停磕头作揖递上大红包,才勉强挤出一条上三楼的路。

满仓在前面分撒喜糖和喜烟开道,满贵在后面背着新娘子跌跌撞撞下了楼。我看到漂亮修长的新娘子婚纱扫地,双手交叉扣住满贵的颈项,两支长脚夹住满贵的粗腰高高翘起。满贵头发零乱,领带歪斜,双手反背捧着新娘的臀部仓皇狂奔。

新娘子收脚站地换上了高跟红皮新鞋,婷婷玉立的身材足足高了满贵一个头。

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满贵抱新娘上了婚车,围观人群里传来一阵“嘘嘘”起哄的口哨声。我听到窃窃私语:“武大郎真有福气!可惜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满仓和其他接亲的人安排送亲队伍坐上了婚车,一阵鞭炮齐鸣过后,迎亲车队向烟厂出发。

新娘子泛红的脸上喜气洋洋,我听到那一声“建哥”的娇羞招呼,心里像吃了蜜糖,满贵这小子抱得美人归,真是艳福不浅!

【闹洞房】

离烟厂大门口约一百米时,路上忽然跳出七八个年轻壮汉,人人左手臂上带着红袖套,套子上“婚检执勤”几个黑字耀眼夺目,他们举着短木棒将迎亲车队拦下。

满贵结结巴巴紧张起来,他指着领头的小胡子说:“他是副厂长的公子,这家伙和我有过节,厂里正在搞选举,我可能坐上他老子的位置。他…他今天是带人来捣乱的。”

我镇静地安慰满贵:“大白天怕啥?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干出格的事。”

“兄弟有所不知,本地白天闹洞房只要没有伤亡,是没人管的。闹得越凶表示婚礼最成功,人们茶余饭后才会津津乐道。”满贵满脸惶恐地说。

说话间,胡三拉开了车门,用木棒指着满贵和新娘怒吼:“狗男女一对,快下车接受检查!”

我和满仓气愤地准备制止,满贵给我们使了个禁止动作,他牵着玲子强装笑脸下了车。

满贵拿出香烟递给小胡子,低声下气地说:“胡三兄弟,请手下留情!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胡三吹胡子瞪眼一巴掌打掉香烟:“老子啥子好烟没抽过,一根杂牌香烟想贿赂我,快拿结婚证出来验收。”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跟着起哄:“验证!验证!…”。

满贵早有防备,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结婚证,胡三和手下假装正经互相传递着检验。

胡三大吼一声:“验证无误,可以通行。闹洞房正式开始,请大伙儿欣赏猪八戒背媳妇。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呼声雷动。我跟着接亲和送亲的亲友下了车,挤在路边等着观看。

满贵当即配合他们脱掉衣裤,光着脚,只穿一个裤叉,带上了猪八戒的大耳朵帽子,穿上了红兜肚。

一刹那,胡三在满贵脸上画满了五彩图案,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猪八戒背媳妇,猪八戒背媳妇…”。可别说,矮胖的满贵化妆过后还真像活灵活现的猪八戒。

满贵背上玲子,笑吟吟地往厂门口方向迈进,时不时对看热闹的小孩挤眉弄眼,摇晃着两只大耳朵吓唬,逗得小孩“咯咯咯…”笑过不停。

就像接亲时背玲子一样,玲子的两条长腿夹住满贵的水桶腰开道。玲子十分配合满贵的步伐,有时偷偷踮一下脚,让满贵喘喘粗气。

围观的人群像过节一样呐喊助威,个个笑得人仰马翻。快到厂门口时,满贵有些体力不支,玲子放下了双脚,胡三和手下推搡着他们后退了二十几米,大声训斥:“犯规!重来!”,满贵只好奋力重来。眼看到了厂门口,胡三一伙又亳无理由将他和玲子推回二十米开外。

反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天下起了小雨,可怜的满贵困乏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睁着无助的双眼扫视众人,脸上不知是雨水或是泪水顺着彩妆往下流,那狼狈不堪的画面让人忍窘不止。

玲子的洁白婚纱被地上的稀泥染黄,她花容失色,迷茫地坐在满贵旁边,脸上似哭非笑发呆。

我和满仓站出来去拉满贵,胡三提着木棒上前阻止,满仓愤怒地抢过木棒用膝盖顶断,胡三手下挥着木棒冲来,玲子的五个哥哥跳出来救驾,和胡三一伙人扭打起来,围观看热闹的人们纷纷逃离,我背上满贵拉着玲子迅速往厂门口奔跑。

烟厂门口的人群陷入了混战,木棒、砖头和石块乱飞,闹洞房转眼之间衍变成了群殴。

几分钟过后,不知谁大喊:“都住手,我是烟厂厂长,派出所民警马上赶到。”

二十几个着装的厂保卫人员手拿警棍冲上去制止群殴,厂门口慢慢恢复了平静。我看到胡三按住头上的流血带着手下仓皇逃串,玲子的五个哥哥和满仓也是头破血流,好在都是皮外伤,厂长安排人送他们到厂卫生室包扎。

满贵穿上了结婚礼服,看着厂长欲哭无泪,厂长拍着他肩膀安慰道:“我来晚了,你和新娘子受委屈了,我知道狗日的胡三假借闹洞房替他老子报复你,摄影师的带子就是证据,他和手下一个都跑不了。今晚的婚礼照常由我主持。哈哈哈!大喜的日子,大家都高兴起来。”

晚上的婚宴如期举办,大家一扫白天闹洞房的阴霾,在烟厂厂长的主持下,高高兴兴地见证了满贵和玲子的婚礼。

后来当上副厂长的满贵说,胡三被治安拘留十五日,他老子下台后不敢再胡作非为。

去年退居二线的满贵领着玲子来看我,半老徐娘的玲子风韵犹存。大家重提当初婚礼往事,满贵说他至今还保存着现场录像带子。猪八戒背媳妇还是当地闹洞房必有的节目,但大家已认识到文明闹洞房,点到为止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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