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浪潮中的东北女人
00小金鱼00
2019年5月24日
“ 银行卡里的钱,都让老万花在别的女人身上 ”

我在《被表白后,我死的心都有了》里有提到死党安颖,下面是关于她的一段故事。

安颖是1992年结婚的,对象并不是那个团委书记屎壳郎,而是我们厂车身车间一名姓万的工人。老万1米8的个头,身材匀称,相貌俊朗,外观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可令人想不到的是,在华丽的外表下,这老万居然是个病猫,从小就患有很严重的哮喘。

头几年,两个人的日子过的还算安生,车间也挺照顾老万,上班基本就是喝水聊天,最多帮干活的工人跑腿拿点工具什么的。97年汽改厂宣布第一批下岗名单时,老万属于常年泡病号的人,自然逃脱不了,从此,安颖家的日子一下子紧巴了起来。

老万下岗后就在家里呆着,他那身体也确实没法出去打工,说不准哪下就会发病,一犯病就要花好几百的住院费或治疗费。安颖每月300块钱的工资也就将够一家三口吃饭,再有额外的支出,就只得花老本储蓄的钱,她没了早先爱打扮爱买衣服的喜好,每次见到都是灰头土脸地穿着一套工作服。

1999年,安颖的儿子万宝到了上学的年纪,陡然增加的开支,让她身上的压力倍增。就在她愁眉苦脸的时候,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不仅帮她在金钱上解决了很多困难,还在生活上给予了很多的照顾。安颖家是棚厦户,一年四季有收拾不完的活,夏天抗洪,冬天买煤,春天补房,秋天囤菜。

老万看着那男人在自己家里进进出出,也知道早晚要出事儿,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吭气儿。

安颖后来也跟老万摊牌了,说你要是说个不字,我立马断了跟他的关系,可你要想清楚,今后万宝一天比一天花钱的地方多,我是没那个能力支撑下去。

老万叹口气地只说了一句,别让我看见。算是默许了。

边城人管安颖的这种做法叫靠事儿,意思就是为了钱,而不是为了情。事儿就是钱,有了钱,一切都不是事儿。东北很多下岗女工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有了后来东北小姐闻名全国的典故。

我在《下岗女工浮沉记》里曾提到过歌厅这个行业,通过接触了解到,里面的坐台小姐基本都是下岗的女工。我甚至在歌厅里看到过好奇葩的老女人,距离退休还有三年的时她被下岗,然后就一头扎进歌厅当起了小姐。老女人打扮的跟旧上海夜总会里的老鸨子一样,一条旗袍开叉到了胯骨轴子,肥腻的如同案板上的一坨肉,等待着客人的挑选。好奇地打听了一下,那女人居然已经是抱了孙子的奶奶,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歌厅老板对我的吃惊嗤之以鼻,“这算什么,人家几年的功夫给儿子赚了一套房子,花十几万给儿子办了婚礼,现在是在给孙子攒房钱。”

安颖有了那个男人后,家里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少,她现在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万宝身上,给孩子报了各种的补习班。她也逐渐恢复了从前快乐的样子,有时还参加一下我们同学的聚会。

我们不解地问安颖,这多别扭啊,为啥不干净利索地跟老万离婚呢?

安颖回答的很实在,跟老万那是真感情,跟那个男人就是为了钱。那男人的老婆是烟草公司的一名干部,家里殷实的很。

但没过多久,安颖嘴里的这份真感情还是出了意外。

2001年,安颖和妹妹同时下岗,妹妹要开个买卖姐俩一起做,安颖无路可走,就答应拿一些本钱出来。在和妹妹去银行取钱时,发现银行卡里的一万三千块钱不见了,只剩下了不到二百。银行卡都是压在电视机下面的,里面的钱都是这两年那男人给安颖的,密码只有她和老万知道。

老万说,钱是他拿了,可怎么用的死活不肯说,逼的急了,最后干脆离家出走不回来了。

安颖是左一个传呼又一个传呼的呼了老万好几天,最后总算是回了电话。可回电话的是个女人,张嘴就告诉安颖,“老万以后就住我家了,许你外面有人,就不许老万也有人儿?”

安颖这才知道,银行卡里的那些钱,都让老万花在别的女人身上。

安颖妹妹在社会上找了些人,姐俩一起去那女人家抓人,在老万挨了一顿暴打之后,签了一张一万三的借据,同时也签离婚协议。

对安颖好的那个男人见安颖头脚离婚,后脚回家就把婚离了,拿着离婚证来找安颖,“你现在脱离苦海,我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我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安颖问,“身无分文?”

“对,身无分文!”

“好的,你可以滚了!”

我们背地里都说安颖心狠,可如果换成自己设身处地,又该是怎样的选择呢?

离了婚,又把对她好的男人赶走,安颖去商业城给人打工卖衣服,没过多久,就又靠了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小老板,大大方方地当起了二奶。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得活着,我得养活我家万宝,我得给自己交养老钱。

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万宝的书念得也是一塌糊涂,安颖的一番心血全都泡汤了。万宝18岁时,安颖只好花钱送他去当了三年的大头兵。

2015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万宝在路边摊喝酒和人发生口角,被对方扎中数刀,不幸身亡。

今年五一之前,我见到了安颖,那个从前的校花和厂花,已变得面目全非,苍老的如同60多岁的老太太。她已经办理了退休,每月有1800多的退休金。

我问她再没再找个人,她苦笑着,“我这条件,谁能看得上。”

我捋了捋她鬓角的白发,“底子在,倒刺倒刺还是个大美女的。”

安颖嫣然一笑,“是有看我顺眼的。东岗一退休老师,在家里开了课外辅导班,收了不少的孩子。他每月来市里五六次,每月给我1000块钱。”

我赶紧问,“那你还等什么,赶紧的啊。”

她撇撇嘴,“人家有老婆的。”

我哑然。

上一篇说下岗中,好多瓜友很认同一件事情,有一技之长的人比较能抵御生活中的波折,小鱼也深感然也。就像故事里的梁诚志,会乐器就是他的防身利器,最后在广州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归属。而我们绝大多数的技校生并没有手握这个利器,像这个故事里的安颖,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一无是处。

下岗后我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可能力、时间和现实已不允许自己从头再学某一项技能,除了给人打工,再就是做个小买卖,然后把赚了的钱都花在了培养孩子身上,希望自己的孩子不会走我们从前的老路。

小鱼不知道现在教育上的弊病是不是那时候养成的,但至少60、70这代人是要负很大责任的。一个是怨恨自己爹娘当初总说读书没用,大好的时光都花在不务正业之上,对比念过书的同龄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一个就是下岗带来的震痛,没本事没技能就只得我不下岗谁下岗。

那天看到一个报道,说截止2018年全国离婚率一路走高到了38%。而其中东北三省,更是占据了前四位中的三个席位,黑龙江是高居榜首的,达到了63%。小鱼查不到60、70后们在离婚上贡献了多大的比例,但身边为了孩子而离婚的同龄人的确比比皆是,他们大都是下岗的工人。就拿我们同学来说,38人里除了一个一直独身的,已经离了11个人。

每年我们同学聚到一起时,都会听到谁谁谁也离婚了,然后开玩笑地猜测下一个会轮到谁。

好多下岗的人家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越是拼命打工赚钱,越是被别人落的越来越远。除非下一代能逃离东北,逃离东北顽固不化的思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本故事为南瓜屋独家内容,任何平台和个人不能转载,有需求请联系nanguawu@360.cn

47 39
分享故事

微信扫码

分享故事给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