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会发灰
字母神君
2019年4月15日
“ 此刻,他只想落荒而逃...... ”

(一)红头发

没记错的话,这是李志第一次进酒吧。他是这样一个人,对所有未曾尝试的事物既忐忑、又激动,既抗拒、又憧憬。换句话说,只要有个合适的人来“勾搭”自己,他便能在“半推半就”之间让一切变得理所当然。

当然,按照过往的经验,所谓的体验无非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的事情。

而今天,又有人完美地承担了这样的角色。

在推开隔音门的瞬间,李志发觉这里并没有臆想中的昏暗和乌烟瘴气。相反,酒精蒸发的辛味,香水缠绕的迷幻与烤烟缥缈的炙热混杂在一起,它们随着排风系统的气流穿梭游走,撩拨着鼻腔里的每一根神经。他皱了皱眉,觉得这样的味道陌生又刺激,于是又耸了耸鼻子,试图再细细体会,但所有的味道又瞬间变得几不可闻。

狂躁的鼓点声让心脏产生了共振,这是一个资深程序员从未体会过的嘈杂。他尽可能地努力适应,却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只看得见光和影的夜盲症患者。手足无措的直接反应便是举步维艰,于是,他只得从队首的位置悄悄挪到了中间。

就在落座的一刹那,可以包容万物的安全感“霍”地一下挤走了所有的局促不安。

李志深棕色的瞳孔在短暂的紧缩后逐渐散开,这种适应环境后的应激反应让眸子在黑暗中吸收到了更多的光线,看到了更多的新奇。

比如,他看到:不远处,一个有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儿正站在舞池中央,她的胸衣低得可以轻易击穿自己所有的防线,她光洁的背部,婀娜的腰肢和隐现的臀沟让李志目瞪口呆。

再比如,他看到:正对面,助理刘畅穿了件紧身的白色的T恤,她有着顺滑的黑色齐耳短发,其中一缕红色的漂染在旋转灯光球的照耀下散发着异样的色彩。

李志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除了满眼的凹凸有致外,他还一直紧张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短消息提醒。

这一切,只是因为周一时,刘畅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盈盈一句:“这聚会你可一定要来哦!”他便不假思索地告诉妻子:“周四要加班到很晚。”

虽然他已和妻子打了“预防针”,告知可能无法接听电话,但此刻,他的神经仍然紧绷于可能陷入因某个电话使自己在喧杂中无处遁形的窘境。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这安慰自己。

李志突然想起妻子在年会时见过刘畅,当时她悄悄地对自己说:“那个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一般吧!”李志是这样回答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既然都敢让媳妇见到,我又何必如此心虚?

当然,还有一种叫“疏离感”的东西正萦绕心头,李志觉得自己和年轻人的生活始终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比如他们正在玩着的“深水炸弹”的把戏。

所谓“深水炸弹”,就是将装有伏特加或其他烈酒的透明小杯投至冒着气泡的啤酒之中,二者混合后一饮而尽,既养眼又刺激,更有甚者会在一横排啤酒杯的上沿对应罗列着盛满烈酒的小杯,当手指轻轻滑过,它们便会依次翻滚着跌入金黄色的啤酒之中,那飞溅的液体和欢乐的气泡会在一片欢呼声中肆意舞蹈。

今天,是这个已经组建了一年有余的项目小组收工的日子,酒杯的撞击声宣告着昨天的圆满,预示着明天的一拍两散。

作为项目负责人,李志专注腼腆又有些木讷,这与他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于是,不少人就抱着今天让他“原形毕露”的恶趣味,不住地让酒。

在大家的怂恿下,在“一口闷”的欢呼声中,他仿佛找到了久违的兴奋。于是,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来得水到渠成。

混在啤酒中的伏特加,会随着二氧化碳的挥发迅速扩散到全身,不多时,李志觉得昏昏沉沉,这有着一种不同于白酒上头的眩晕感。

他在努力抵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终于不堪其扰,起身奔向了洗手间,在几声干呕后,他觉得舒服了一点。他倚在墙上,希望靠香烟让自己清醒起来。

而卫生间门口,正站着面色潮红的刘畅。

晚上11点,刘畅将双手环在了李志的脖子上,她迷离的瞳孔有着炙热的色彩。

李志想:我不是在做梦吧?

凌晨1点,刘畅轻声说道:“咱们这算不算酒后乱性?”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俏皮地眨着眼睛,和周一邀请李志参加party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此刻,他只想落荒而逃......

(二)白头发

李志已经忘了几点钟进的家门,只知道上午十点还有个重要的会,如果马上起身,他便不会迟到。

这是一套他能买得起的距市中心最近的房子,消耗了全部积蓄,背负着几十年的债务,承载着未来的全部希望。

李志迅速地套好了衣服,将昨天胡乱脱下的西服重新套在了身上。

“你不吃早饭了吗?对不起啊,昨天我睡得太死了,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事,不吃了,我有个会,要迟到了!”

“咿?等下等下,你肩膀上有东西!”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李志的世界静止了。

“口红印?香水味?还是.......”

此刻,他突然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寒流从腰部猛地直达头顶,这比昨夜那突然由头顶直窜腰部的冲动来得还要猛烈。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盛夏的不寒而栗。

额头一阵发痒,满是在毫无意识下浸出的汗珠,它们正沿着紧锁的眉头,沿着那昨夜还被人称之为迷人的皱纹的脉络缓缓下滑,这种滋味酸痒难耐,痛苦至极。

突然,一只手由远及近,李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几缕温柔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处轻轻地掸了掸。

“我说老同志啊,你都有白头发了!.”妻子的嘴角微微上扬,温暖得就像的冬天里的太阳。

李志如释重负,解嘲似地笑了笑。

妻子说:“我今天也早点走吧,你带我一程!”就在她转身拿包的一瞬,李志赶紧抬起手,抹去了脑门上的汗水。

这应该还是一个如若干个往日一样的清晨。

他们结伴同行,然后在某个地方分手,各奔东西。

妻子临出门前,习惯性地环视了一下这个让她无比满足的小家。

就是这个有着奶白色调的房子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和平静,这让她觉得闪婚是个正确的决定。

卧室,婚纱照还是崭新如初,它新得让这对夫妻望着望着就有了陌生的感觉。这是两个沉着冷静的人有生以来做得最冲动的一件事,他们在相识两个月后火速领证,哪怕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复呢喃:再想想,你再想想!哪怕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如家里的那只猫。他们都觉得拥有了闪婚的一切理由,只是打开心门的那把钥匙还暂时拿不出手........

客厅,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这是李志能想出来的最浪漫的礼物。记得有一天妻子说,早知道你天天这么加班,才不要嫁给你,不想总抱着它睡觉......

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空图,书架里也塞满了各种天文书籍,在屋子一角,一个颇占地方的二手Takahashi天文望远镜默默地呆在那里,那硕大的FSQ106 ED APO主镜在李志看来就是废物。对此,他颇有微词,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用大5万的价格去买这种东西,即使钱是妻子自己挣的。他曾试探性地问:“你这天文学的狂热爱好者怎么干了会计?”

她笑而不语。

此时,妻子已经整理好衣服,抬腿出门,李志紧随其后。这一刻,一种熟悉的落荒而逃的感觉突然又涌了出来。

窗外,太阳刚刚挣脱了乌云的束缚,卖力地将阳光撒进屋里,这金黄色的朝阳美好得让人忘记了一切。

在李志关门的瞬间,他突然瞥见,在洁白得一尘不染的瓷砖上,有两根细长的,粉红色的发丝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们光耀夺目,让人过目不忘。

就在昨夜,它们离开了发根的滋养。

就在此刻,他们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三)心里话

办公室,李志脑子里一片血红。

这一路上,他想到了今天早晨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妻子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她怎么会将头发直接掸到了地上?还有西服就这么皱巴巴地呆了一夜,妻子平时是个睡觉很轻的人......

鼠标停在了发送键上,他知道,只要轻轻一点,这段饱含诚意的忏悔录就将转换成ASCII码,并在毫秒间通过STMP和POP3服务器的中转直达妻子的收件箱。

他无法在这样的境况下再装傻充愣,置若罔闻了。

他别无选择,只有双手在微微颤抖。

在感性上,他有着等待最后宣判的无所畏惧。

在理性上,指尖又在垂死挣扎般抵抗着引力。

“能发吗?想发吗?敢发吗......”

他不住地自言自语......

几公里外,妻子在工作的间隙又打开了一张灰色的星云图,这勾起了她无限的悲哀。

“你这天文学的狂热爱好者怎么干了会计?”这句话在她的耳边如魔咒般反复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

每到高考季,她就开始莫名地烦躁,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昨天,就是因为安眠药作用而让自己昏睡了过去。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到宿醉的丈夫整夜没人照顾,心中不禁充满了歉意。

她条件反射似地又一次浏览了北大物理学院天文系的网站,又一次目睹了招生简章中那年年不变的残忍。

“根据教育部、卫生部、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对于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体检工作指导意见,轻度色觉异常(俗称色弱)不能报考化学、生物科学、天文学专业;色觉异常Ⅱ度(俗称色盲)不能报考天文学专业。”

她差点忘了,桌面上那张令她无限悲哀的灰白色星图,名字叫做红弧星云。

在被人口中,它红的令人心醉。

这,是她最深邃、最疼痛的自卑。

到今天为止,她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李志也包括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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