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摇到外婆家之漫长的旅途
独一无二的小饼
2019年3月15日
“ 远处的灯火隔着车窗,开始摇曳闪烁起来。 ”

有时我觉得,人的记忆是一种难以用科学来解释的东西。有些事情即使手拿纸笔记录在案,回头再想,也无法回忆其中的细节。而有些记忆,却能抵御时间的侵蚀,永远留驻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任谁也无法将它抹去。

那是湖南雪灾过后的第二年,我和妈妈一起来到了远在湖南的外婆家。

一天晚上,窗外忽然飘起零星的雪花,我拉开窗户一看,雪越下越大,已经在地面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我穿上鞋子冲到楼下,一路踏过雪落下的地方,搜寻着积雪的痕迹。

其时刚过晚上八点,小镇人烟稀少,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发出一两声鸣笛声。

我走到一处类似机关建筑的地方门前,驻足停下。眼前是一幢白色屋顶的建筑,门前的两侧是路灯,两排路灯在静夜里散发出昏黄幽暗的光芒。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钻石般的光芒。我小心翼翼地踏进雪地里,我转头望着来时走过的路,看见覆满积雪的地面上,布满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脚印。

雪花像洁白的鹅毛一样飘落下来,有几片雪花落到了我的睫毛上,还有一些飘到了我的脸上、嘴唇上,它们一碰到我的嘴唇,就融化了。我伸出舌头在嘴唇上打圈,轻轻地将它们舔舐,雪水淌进嘴里冰凉凉的,还有一丝淡淡的甘甜。

我站在白雪纷飞的空地中央,踮起脚尖,不停地旋转。昏黄的街灯映射着我的脸庞,照射在布满我双颊的冰晶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停下来,张开嘴小口地喘着气,急促的鼻息顺着我的鼻腔吸入呼出,慢慢地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乳白色的雾气。那一刻,除了我略显仓促的鼻息以外,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恍如一座原始丛林。

那是2009年,那是一段属于我人生中十三岁的记忆。

随着火车缓缓开动,站在月台上,目送我和妈妈离开的爸爸的身影,在晨光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直至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哧哐哧地向前行进,时不时发出一声幽怨的鸣笛声,列车在前进的过程中,车厢时而整列左右倾斜,时而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车厢里人声鼎沸,座位上挤满乘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行李架、过道和车厢内任何一处空余的地方。过道上也挤满了人,有的手里抱着婴儿,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有的顺势坐在行李,或者随身携带的水桶上。我跟在妈妈身后,两只手紧紧拽住她的胳臂,生怕自己和她在这汹涌的人潮种被挤散。

妈妈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捏着我们两个人乘车的红色车票。时值春运,火车票都是找黄牛加价购买的,带有座位的车票更是一票难求。我们于是长时间地伫立在车厢的过道中央,与过往的行人时不时地擦肩接踵。

我们身旁的座位上,坐着四个天南海北的乘客,他们从袋子里拿出精心准备的零食,放在座位前支起的铁架上摊开,一边吃着一边说着闲话。

因为找不到座位,妈妈就把手中提着的行李放到地上,坐在行李上,然后让我趴在她的膝盖上。

虽然是腊月,整个车厢却如同被塞满的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我的耳边充斥着乘客们聒噪的谈话声,声音此起彼伏,一阵盖过一阵。空气中漂浮着瓜子、方便面以及一些零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卫生间的铁门时不时地被打开阖上,难闻的气味和空气中的烟味混合在一起,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里四散开来。

火车一路行进着,穿过翠绿青葱的高山和幽暗的隧道,路过蜿蜒的河流,还有一座座体型庞大的大桥。

我们坐在车厢的尾巴上,当车头牵引着我们,顺着弯弯曲曲的铁轨,驶向只有半座大山的峭壁上时,整列火车宛如一条前进的巨龙。

火车每到一个小站,就会停下来一段时间,有时是几十分钟,有时是一两个小时。

车窗是打开的,乌黑的煤油烟,会在火车行进的时候,顺着窗口涌进来。对煤油烟气味最深刻的体验,就是在火车进入隧道的时候,那种煤油烟的气味充溢整列车厢,煤油烟的气味混合着隧道内缺少氧气的空气,让我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那时候没有没有手机,没有书籍,也没有mp3,只能趴在妈妈的膝盖上,在妈妈双手的一阵阵抚摸下,疲惫地沉沉睡去,又昏沉地醒来。以此来度过漫长的时光。

每一次我醒来以后,就抬头问妈妈,到了吗,快到了没有。只有这几句。仿佛在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难熬的事了。

火车行进到中午时分,我听见有一个女人大声呼喊,孩子快不行了,快停车。火车又照常开出去一段,几分钟以后停下。我猜想,孩子应该是被这车厢的热气给闷的。因为在姐姐才刚满月,来外婆家的时候,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火车在行进了一天的时间以后,天色已经很晚了,仿佛进入了无边的永夜。绿皮火车行驶在成百条轨道纵横交错的铁轨上,不停变换着位置。火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远处的灯火隔着车窗,开始摇曳闪烁起来。

火车上开始播报到站信息:列车前方到站,赣州,请旅客朋友们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我从妈妈的膝盖中央仰起头,开心地笑了。

我们到了。这是我在这一天中,千百次呢喃的地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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