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家事]岳母最后的日子(中)
九哥那个九
2019年3月14日
“ 困境面前,人性呈现出不同面目…… ”

03

岳母终于吃光了碗中的最后一片菜,她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她把身子微微往后靠在了椅子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赶紧弯下腰,用纸巾擦拭她沾满菜沫子和粥的嘴巴,顺便也擦了一下她眼窝下因太努力而累出的汗滴,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

岳母的一只手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功能,手指姜牙儿似的紧紧地并在一起。做儿女的一再提醒她要活动,有时也会攥着她的手帮助她做一些动作,但依然无法抵挡病魔的进攻,她的动作一天比一天更笨拙,妻和妻姐陪她的时候,除了给她洗脚和擦澡,也总想强迫她行走一会儿——可岳母一来身体较胖,二来神经似乎已经无法支配她的腿脚,每走一步都变得格外艰难。

“咱走几步?”

看她坐了好大一会儿,我于是和她商量。她不说话,只是仰着脸,静静地看着我,像三四岁的孩子。

我先是两手插到她的腋窝底下,把她从沙发椅上架起来:“腿用劲,站直,我给你拿助步椅……”

岳母木木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我,生怕我舍下她离开似的。

“这个脚抬起来……对,就是它,往前走……再走另一只脚……”

她常常忘记该怎么走,该抬哪只脚,所以除了嘴里提醒,有时还得用自己的脚去提示,“嗯,就这样……站直……慢慢走……摔不了你,扶着呢……”

她素来胆小,即使双手扶着助步椅,也生怕摔倒,所以我的双手丝毫不敢松开她的腰,稍一离开她就会大喊,原本也就四五步的距离,我们生生走了七八分钟的时间,她满头汗,我也满头汗。

“老太太的腿以前这样过吗?”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四十左右的女医生来到了我们身边。

“怎么了,腿?”

医生揪起岳母的裤腿,只见小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皮肤屑,雪花一般,鱼鳞似的。

“我还真没注意过,怎么回事啊,大夫?”

“很可能有点过敏,涂点药就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医院看看。”

“好,回去给她闺女说说,买药或者去医院。”

女医生一愣:“她闺女?你是她什么人?”

“他是俺客(方言,本地音读kei)。”我还没说话,岳母这话倒说得挺利索。

女医生不相信似地看着我,迷蒙的水雾一下子笼在她眼眶里——

“客(kei)?是你女婿,不是儿?”

“客”是当地对闺女女婿的专属称呼,三年以内的称为“新客”,过了三年就一律称为客,不知不觉,我这客已经当了二十多年。

还记得,我才来的时候,她五十多,胖胖的,不言不语,家里地里,风里雨里。

同样在地里干完活回家,我们男老爷儿们围在一起喝酒闲聊,她在厨房里忙饭菜,忙完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浅浅地笑。

收麦,种玉米,刨花生,她什么都干,虽然不麻利,却也从来没落在别家后面。

每逢年节,儿女团坐一起,她更多还是在厨房,和三个女儿一块忙活。

我们喝酒,闲谈,笑语喧哗。她坐在一边,看着满屋子儿女,吃着,笑着。

什么时候,她突然就老了呢?

你辛苦,我年少无知;当我开始懂事时,你却已老:也许,这就是一代代父母与子女的轮回?

04

“客永远只是客,别拿自己不当外人。”聊到相关话题,朋友们不由发出各自的感慨。

早过不惑近知天命的年龄,走过太多的路,经历太多的事,遇到过太多的人,我当然理解朋友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甚至,我也从内心里认同——这毕竟是在中国,毕竟是在农村,“养儿防老”的观念不光老一辈根深蒂固,就连当儿女的也这样认为。

面对亲情,人性显现出不同面目。

只是,老人的老去不给我们等待的时间。

妻所在的学校属于县直重点,管理非常严格,任务比较繁重,工作压力非常大,以致我多次开玩笑说她忙得成天像“万国总统”。和她相比,我的时间相对要宽松一点,也相对自由一些,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做点家务活,替她分担一些生活方面的压力,让她感受到爱人的支持和温暖。

妻子忠实地秉承了她父母的基因,什么事只要自己能做的,绝不开口麻烦别人,哪怕自己的丈夫。

我不止一次地开导她,批评她,甚至因此而吵架。但是,二十多年的光阴告诉我,有些东西根深蒂固,我无法改变。

既然无法改变她,我只能改变自己。

我不希望她太累,不希望她太苦,不希望她内心郁积太多的烦恼。我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她是这个小家当中唯一的女人,她快乐,这个小家才会快乐,她幸福,这个小家才会幸福。

我喜欢看她脸上的喜悦,如果哪一天,她脸上愁云密布,我的心就会压抑和消沉。

一个懒惰的人要想彻底改变估计很难,但我努力尝试着去改变。既然她不愿意开口,那我就试着变成她,替她想,也许我做的多一点,好一点,她就会少做一点,轻松一点吧。

结婚以来,妻几乎从来没有管过我,对我的散漫、霸道和固执,她总是一味地忍受甚至纵容——说实话,我在家务方面的懒惰,很大程度上也是她宠惯出来的后果。

为了妻,我必须改变——她是我大学期间选择的爱人,我不能辜负自己的选择。

我努力变得勤快一些,面色柔和一些,不在她面前发脾气,甚至有时,我会有意识地让她学会发脾气,我不想让她把什么都积在心里,我愿意当她的出气口,愿意让她吼一顿骂一顿,痛快淋漓……

也许,这一切,才是我在岳母问题上甚至比她都积极的原因!

是的,岳母没有文化,没有见识,但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她是我岳母的事实,她生养了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她最小的女儿。

是的,岳母只是岳母,她永远无法取代母亲在儿子心中的地位,无论多么亲,她永远不可能超过儿子眼中的母亲,我是我母亲的儿子,我只是岳母的女婿。

但一切理由,在岳母陷入生命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先是不能干农活了,走路经常摔倒,然后是不能离开人的照顾了,就连最基本的吃饭上厕所都需要别人的帮助了……看到操劳一生的老人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作为子女,我们还能谈什么呢,任何理由都变得苍白和荒唐!

岳母一天到晚在床上躺着,睁着眼从天黑盼到天明,又从天明盼到天黑,她的生命似乎只剩下“吃”和“拉”。然而,就连这最后的两件事,对她来说也变得如此艰难和尴尬——她必须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完成。

疾病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岳母的脾气会突然之间变得非常坏,会莫明其妙地骂人,会像小孩子一样无缘无故地闹小性子,她突然好像一点也不理解任何人——正好好的吃着呢,突然就不吃了,任凭怎么哄也不吃,甚至会暴骂一顿让人摸不着任何头脑……

我和妻也会急,也会因此而生气,然后退出她的房间,妻甚至会委屈流泪,但几分钟过后,我们还是要端着饭碗进入岳母的房间,强挤着笑脸哄她——唉,这不是人的过错,是疾病把老人变成这个样子,作为儿女,我们又能说什么?

岳母大小便都完全离不开别人了,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我曾经那么地尴尬——扶她坐便椅上,要给老人脱裤子,要帮她提裤子系腰带,然后要几乎抱着扶她上床,那一瞬间,我的头皮几乎要炸开,我毕竟是她的闺女女婿啊,可是,老人已经软弱到这个地步,作为晚辈再难为情又有什么办法呢?想当年,我73岁的爷爷无法自理的时候,我的母亲和婶子不也是这样给他翻身洗澡吗?前两年,我96岁的奶奶无法自理的时候,我的父亲和叔叔不也是这样伺候吗?

这是我的岳母,我妻的亲娘啊,妻是她的孩子,我不也就是她的孩子吗,老人如此困难和无助,当儿女的还谈什么难为情——我这样开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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