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宽大的面包服到处炫耀
桃指夭夭
2019年2月11日
“ “可他不读书要干什么呀?” ”

时间随着一页页撕下的日历慢慢地向前,春节也在日复一日的喧嚣或沉寂里渐行渐近。

大伯父这几天都很开心,他总是时不时将旱烟袋从嘴里取出来,嘴里哼着几句不知道是京剧还是黄梅戏的调调,含糊不清但抑扬顿挫。我们几个侄女侄子完全听不懂,只是瞧见了他的乐呵,也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堂哥和堂嫂前几天从浙江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他们的儿子,大伯父的孙子仁杰。

当年因为家里条件差,堂哥堂嫂又没有什么文化,就是下田插个秧苗也因为认不得几个字连什么时候施化肥,什么时候打农药都没有个底,一年下来辛辛苦苦除了口粮啥也没挣着。

眼瞅着周围邻居们的小二层洋楼拔地而起,只有他们家的三间红砖瓦房依旧屹立不倒,大伯父主持召开了家庭会议,商量着让堂哥堂嫂跟着隔壁的二柱子正月初去广东打工,只要大伯父出了面跟二柱子讲情,相信在那边的雨刷厂混到车间主任的他带两个人进去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堂哥堂嫂的见识还不及屋旁边那棵老树上的小鸟,大伯父提出的建议他们很快进行了否定。“我们两个大字不认识一个,出去了连个路都认不得,我不去!”堂哥在大伯父的话刚说出口就立马进行了否定。

“我们两个要是出去了,小杰想我们了怎么办?”表嫂也说出了她的担心。

相对于懦弱的堂哥说出的理由,堂嫂的担忧还算通情达理。

“孩子就我和你妈先带着,你们要是稳定下来了,放暑假让他去你们那里,放寒假的时候你们也回来了。争取在外面打几年工,挣了钱将家里的房子翻修翻修。”大伯父说的句句在理,言辞恳切。

正月初六,堂哥堂嫂在仁杰奔跑不止的山路上,坐着装满包裹的三轮车含泪越走越远,直到在山路转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父母第一次离开身边的仁杰哭得声嘶力竭,在泥泞的土路上撒腿甩手的摊坐在地上,全然不顾泥地里的冷水和泥垢。

大伯父和大伯母好不容易将哭声渐渐喑下去的仁杰抱回了家,两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就在日日的炊烟和没完没了的农活里消磨着余生的光和热。

可有的时候生活就像是魔术师,它总能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光里美好的生活偶尔呈现一些小小的插曲。

仁杰在大伯父两口子的照顾下一天天的长大,望着他渐渐长高的个子和红润圆晰的脸庞,大伯父总会在黄昏时牵着那头老黄牛在路过门前那口已经伴随着他三四十年的水塘旁,一边抽着那根已经被熏得漆黑的烟竿和明灭斑驳的烟火里露出浅浅的笑意。

仁杰在小学一二年级时展现出的读书天赋,在堂哥堂嫂外出后的思念和大伯父、大伯母的忙碌里慢慢地被湮没成烟,终于在初中三年级时,已经有些像拔节的竹笋身高蹭蹭往上涨的仁杰在一次放学回家后,用尽他所有的力气嚎啕大哭了一次,最后坚定地告诉大伯父:我不想读书了。

“不读书?那你能干什么?”怒不可遏的大伯父将那根陪伴他四十多年的烟竿狠狠地摔在地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只见烟竿已经四分五裂。

“我可以帮你和奶奶做事,过些日子我就去找爸妈!和他们一起打工挣钱!” 仁杰似乎早已经在心里种下了某些东西。

一整晚爷孙俩谁都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大伯母小心翼翼地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祖孙三个静静地坐在低矮漆黑的厨房里,让夜的沉静更沉重。

第二天,大伯父像往常一样准备叫醒仁杰,催他去上学。走进仁杰的房间,只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那个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房间里。大伯父一转身,迈着大步向屋外走去。

“这臭小子真的不去读书了。”想到这里,大伯父的情绪激动起来。

“看我不捧扁了他!”忿忿地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在晨曦的薄雾里,大伯父远远的望见仁杰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在水塘边饮水,手里还提着一只菜蓝子,篮子里有几株鲜翠欲滴的青菜正调皮地闪着泪光。

刚刚在心里想好的许多骂仁杰的话语,倏地冲到了嘴边但又怎么也骂不出来了,大伯父呆呆地望着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默默地转身,双手交叉放在背后,低着那越发佝偻的背向屋里走去。

厨房里大伯母正利索地忙活着三个人的早餐,只见家里那口大锅正冒着热气,米饭的清香正一阵阵地往鼻孔里钻,灶头那呼啦啦燃烧着的柴米正热情跳舞。案板上的菜刀在大伯母有力的手起刀落下有节奏地切着黄瓜。

见到大伯父进来,大伯母瞟了他一眼,只见他默默地坐在炉灶前,用手拿起一根干木棍往灶堂里塞去,脸上落寞的表情配在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老头子,杰子读书的事就算了吧。”大伯母试探性地边说边切着菜,眼神朝大伯父乜了一下。

“可他不读书要干什么呀?”大伯父依然固执地认为仁杰除了读书没有别的路可走。

“杰子早上和我说了,他对读书确实不感兴趣。现在你逼着他去读,整天在学校也是混世度日。”大伯母依然云淡风轻。

“日他娘的,我们全家人都还指望着他读书能读出个人样来,现在倒好还混世度日了!”大伯父毫无顾忌的张口爆粗起来,拿在手里准备丢进灶膛的那根树枝被他用地的在地上一折,顿时变成了两截。

“孩子大了有他的主意,我们也不能强逼呀!”大伯母知道大伯父心里的苦楚和心酸,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总是由不得人。

“仁杰的事,他自己跟他爸妈说了。”大伯母放下手里的菜刀,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几下,迅速揭开锅盖,大铁锅里的米饭正在米汤的陪伴下快乐起舞,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他们两个怎么说?”大伯父幽幽地叹着气。

“怎么说,他们俩问了杰子今后会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大伯母啜着嘴吹着锅铲里捞出的米饭,确认一下是否煮熟了。

“杰子说,他读书本来就没有兴趣,以后又哪里会有读书的计划?他们俩口子最后尊重孩子的决定。”大伯母低着头舀出米汤。

厨房里除了一阵地锅碗瓢盆的乒乒乓乓的响声,就是米饭的香气扑鼻。

八月十五是全家团圆的日子,杰子跟着从工厂里请假来接他的堂哥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打工大潮。

人生就像电视剧,没有彩排,但总有些情节却惊人的相似。

十年后的某一天,仁杰和他的父亲像当年父亲和母亲一样坐在三轮车上,挥着手告别了大伯父和大伯母,踏上了打工的路途,只是送别的人群里不见了当年那个坐在地上哭泣地孩子。

春节很快就到了,杰子和爸爸妈妈一起加入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人口大迁徙行动,腊月二十四那天,当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大伯父眼前时,只见他黝黑的眼袋下流出了两行清泪。

杰子蹲下身子,从那个印着迷彩图案的编织袋里拿出一件黑色的面包服。“爷爷,我现在跟着爸妈在厂里打工,可以挣钱了。这件衣服是我送给您过年的礼物!”杰子比八月份去的时候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只是脸上洋溢着的笑容还是带着些稚嫩。

“嗯!嗯!”大伯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新买的旱烟竿在他拿着面包服的手里不停地抖动。

第二天一早,大伯父就将杰子送给他的面包服穿在身上,无论是去村口的小卖部买包盐,还是去邻居家里唠个嗑,他逢人就说:“这件衣服可是我孙子买给我的哩!”脸上的神情比他当年被选为生产队长时还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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